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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为什么难以舍弃沉没成本?

因为那些不可收回的支出,终不能返。一辆等了四十分钟的巴士,一杯付过钱的难喝的饮料,抑或一个爱了很久的人,倘若不等,不喝,或者不再去爱,岂不亏了。

柳善皓企图再一次唤醒对初次遇见赖冠霖时的情形的记忆。当时的他恨不能用马尔克斯式的开头记录下来那个瞬间——多年以后,当他要做什么的时候,想起了那个早晨。

慌忙在校门口买了一盒紫菜包饭,眼见的马上迟到的他,和学长赖冠霖,在同一间小吃店产生了人生轨迹中的第一个交点。从长相看起,便是精英的模样,无论是对老板还是识相让路对他皆礼貌有加,与身旁同伴交谈时不高不低的声音也很好听,不疾不徐的气流从门口路过,经由赖冠霖,拂起了他身上的白色T恤。

假使彼时柳善皓佩戴了心率监测设备,一定超过百次每分钟。

套用黄旼泫的理论,这个人差不多是法国中西岸特产的海盐,在适度的湿气和微风下,积聚出的盐花晶体,散发着特殊香气,最细致,且昂贵,不会用来直接烹调,而是最后直接洒在菜肴上,不必刻意依附于谁,便足够令人食指大动。

接下来,是礼堂同一排,同一栋出租屋。

这是属于他们的不期而遇和不言而喻。

大家常说这二者与“不药而愈”被认定为人生最幸福的三个状态,柳善皓想,托赖冠霖的福,这些年他在第三课上自学成才了。

赖冠霖把披萨换到右手上,用另一得空的手背揩掉了顺着面部线条即将滴落的汗液,低头发现那双就差写了他名字的拖鞋此刻正套在黄旼泫的脚上,他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两声干笑,冲柳善皓挥了挥手,“还有拖鞋吗?”

“直接进来吧哥,反正我也很多天没拖过地了,”柳善皓接过赖冠霖买来的披萨,迅速地褪掉塑料袋,掀开纸盖,“闻起来没话说,只是跟常吃那家味道不太像。”

“鼻子变这么灵了,是不是因为总跟旼泫哥在一起被他教化了。”

“是啊,我总跟旼泫哥在一起哥你吃醋吗?”

今时不同往日的柳善皓此话一出叫黄旼泫在心底乐了,真不怕气氛更尴尬。

不及赖冠霖回答,柳善皓又说:“你每天跟别人在一起,我可是相当吃醋。啊,终于说出来了,舒服多了。”

“那,我以后尽量多陪你,”赖冠霖说完问若有所思的黄旼泫,“哥要不要也来一块?”

“好啊。”一直没出声的黄旼泫答道。

窗外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沉默的餐桌气氛,让赖冠霖不禁联想到小时候在他老姐的随身听里听过的《三个人的晚餐》,转念又觉得自己很瞎,“吃完我们玩点什么?”

“我一会儿就走,要把车子放到洗车行,你们商量不用管我了。”

对着两个小孩不谙世事的纯真面庞,黄旼泫从心底发出一股挫败感,他的心思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压了回去。秤本身的想法和对方几斤几两他向来揣着明白装糊涂,结果入了戏似的越来越糊涂。

 一双拖鞋,一块别家的披萨,一句不经意的承诺,均可能会演化成打破微妙平衡的要素们,类比过量的糖分,过分的发酵,过久的烘焙,成与不成,一念之差。马斯卡波尼奶酪 

和法国总统黄油乃至更上乘的配料也于事无补。

柳善皓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门口,同赖冠霖和黄旼泫一起,他对黄旼泫进行了口头表彰,感谢他日行一善前来关怀慰问,目送他进电梯,并让他小心驾驶。

怕蚊子进门,赖冠霖及时带上了房门。

剩下两个人。

他走到空调前把温度再调高了两度,嘱咐柳善皓切莫贪凉再患热伤风。

“最近工作还很忙吗哥?”柳善皓躺倒在沙发上,丢了一个抱枕给赖冠霖抱,自己也抱了一个。

“还好,慢慢进入正轨后会好一些,但以后怕是得经常出差。”赖冠霖把抱枕放在腿上,逗弄柳善皓的爱宠。

“哦,这样。”

柳善皓极少表现出的兴致缺缺令赖冠霖再次慌张起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向对方,“你不高兴吗?”

“没啊,我挺好的,”语毕,他对赖冠霖笑了笑,“大概因为下雨吧。”

最终,这陌生且窒息的氛围使赖冠霖落荒而逃,他借口还有没处理完的文件需要回家赶工,他的确需要回到家双核处理一下这不合常理的状况外的个把小时。

变回一个人在家的柳善皓,没由来叹了口气,从不具名榜单里找了部电影——讲励志,讲美德,讲温情,如同一口汉堡咬下去,好的东西都在嘴里了。他看着憨憨傻傻的男主角送孩子上学,羽毛第二次出现,想发条推特唾弃自己怎么能跟这么优秀的鸡汤陌路二十一年。

在“I’m not a smart man,I don’t know what love is, but I love you.”这句台词中受到的触动,伴随席卷而来的困意,和怀里的小家伙睡梦里发出的呜咽声,散尽在流动的干冷的空气中。

但愿一觉醒来,所有一切都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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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了,勉强看吧!


黄旼泫懊恼,之前明明一直忍得很好。

只不过在看到机会在眼前一闪而过的瞬间,担心假如没有及时抓住,是不是就等不来第二次。

人总归自私。

与此同时,今天赖冠霖难得没有加班,在楼下GS25挑了最新口味的便当和两听啤酒结账,盘算着把落下的球赛补上。等待找零时,目光无意落到收银台旁一个鸭子外形的儿童泡泡机,想起柳善皓那儿有一个一样的,那个笨蛋一直把它当作风扇。

想到这儿,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笑了出来,直到店员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他才收敛了表情,“不好意思,这些我不要了,辛苦。”

走出便利店,赖冠霖被室内外的温差激得打了个激灵,他掏出手机,翻出柳善皓的名字,发觉上一条会话消息居然是在一周前,这让他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今天是世界滑板日,要不要一起庆祝,我带披萨给你吃。”手比脑子快了一步的赖冠霖在后悔编辑出这么一段里外透着傻气的信息前,按下了“发送”键。

这种主动联络对方的怪异感使他没等对方回复,便匆匆就近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披萨店要了一份15寸的超级至尊外带。

在抵达柳善皓家前,赖冠霖做了自我检讨——前些日子从学校毕业,忙完杂七杂八的事情,接到了先前实习的事务所的入职通知。几乎没给他留什么角色转换的时间。

再往前,作为会计事务所的实习生,地位比新人还不如,基本包揽了所有跑腿打杂的活计,下班时间成了未知数,没有最晚,只有更晚。但柳善皓向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每个一三五都来陪吃晚饭,无论多晚都等。即使赖冠霖嘴上不说,可每每他拖着疲惫的步伐通过打卡闸,瞥见半躺在写字楼大堂一角的沙发上,或是閤眼打瞌睡,或是边看手机肩膀边高频率耸动憋笑憋得相当困难的柳善皓,心头都像被浇了蜂蜜水。

他们吃透了一间又一间餐厅,柳善皓的SNS主页也被各式各样的食物图片霸占,偶尔下面有人调侃柳善皓又跟他冠霖哥约会了,前者从来都是贱兮兮地回复人家你羡慕不来哦。

漫长的实习期终于告一段落,柳善皓记性好的很,早早发来贺电,说虽然今天不是他们的法定会餐日,但为了祝贺赖冠霖修行结束,邀请他今晚一起去黄旼泫那儿。

偏偏朴志训比柳善皓更提前一步通知赖冠霖,晚上聚餐,专门为了他们这几个实习生。朴志训是事务所的一个前辈,也是赖冠霖和柳善皓共同的学长,他一直对赖冠霖照顾有加,赖冠霖刚来实习没几天就介绍了女朋友给这个不仅长得帅还很稳重可靠的弟弟。赖冠霖没拒绝,同女生见过一面后留了联系方式,虽说尚未确定彼此的关系,但彼此印象都不错。期间女生约他出去过一次,赖冠霖对约会的内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那天回家后才记起柳善皓提前好些日子就找他今天去看《银河护卫队》。给自动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后才看到两个柳善皓的两个未接来电。那次是柳善皓第一次发烧到四十度,也是赖冠霖第一次放他鸽子。

有过第一次,不可避免地就有了第二次。没人能断言这是伪科学。

他想,他对柳善皓,是有些冷落了。甚至,习惯了接受他对自己的好,很少想着有所回馈。


门被敲响时,黄旼泫刚收拾好被柳善皓糟蹋过的餐桌。柳善皓则保持反常,端着黑屏的手机出神。而且,他好像并未将黄旼泫的话听进去。就在刚才,他还跑到狗窝前,给才睡醒的狗大人盛满了狗粮,自说自话:“最近对你不太好,是哥错了,以后想吃多少哥都满足你。”

黄旼泫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柳善皓毛茸茸的头,顺便擦干净手上的水去给到访者开门。

六月下旬的温度不低,赖冠霖早把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变得显眼的后背让汗水打湿了一小片,额头前面的碎发同样湿漉漉。他献宝似的,用双手端着最大份的,刚出炉的披萨站在门口。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他迎上的是黄旼泫素来波澜不惊的,那种他一时无法超越的,必须依靠时间的加成才有的神情。他莫名一阵心慌,自己此刻像极了等待顾客签收并期待对方给予好评的配送员,而屋内,是他无法参与的,别人的生活。





将炸酱面外送的碗收好放在门口后,柳善皓重新躺回到床上。没有及时关掉的电脑正在播放Fitz的最新广告,主人公把杯中物一饮而尽后,好似瞬间被多巴胺操控,露出满意和极致愉快的表情。而他,则像突然降雨的阿塔卡马沙漠,像整整一天艳阳高照的伦敦,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为一件事伤心持续一小时以上,如今却几日打不起精神,随便扯出个笑容几乎要用光所有的力气。

究竟怎么了?柳善皓头埋进被子里,蓬松的羽绒似乎比平素重了很多,压在身上,撺掇着那几盆死去的仙人掌,丢在不知名角落的手表,走失的小狗,以荒唐的理由解散的乐队,如同电影般在他的脑海中放映。然后,赖冠霖的脸就冒了出来,他的表情,声音和动作,让柳善皓联想到出骨鱼片里的刺和饭里的沙砾。

摸到空调的遥控器,调高了几度,顺便扫了一眼一直因为有信息进来而震动的手机。

大学篮球社的聊天室仍旧像往常一样热闹。新人负责吹捧前辈,身为前辈的学生们负责肆无忌惮。柳善皓原本一直属于活跃成员,最近没心思参与他们的话题讨论。 

偶尔有人会cue到原来的社长,一个叫赖冠霖的毕业生。 

 一个后辈说昨天看到他和别人在梨泰院吃饭,穿的很帅,让人羡慕什么的。

接着又有人问柳善皓你呢,最近你的冠霖哥不跟你一起约会了吗?

然后是一些起哄的声音。

柳善皓感到一阵心烦,破天荒使用了屏蔽功能。

他在床上打了很大一个滚,整个人绞进被子里时,又有电话打进来。

“你在哪呢?”是正值每周一休的黄旼泫来电。

“在被子里。”柳善皓闷闷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对方那里。

“……”黄旼泫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吃过没有?”

柳善皓看了眼窗外阴沉沉的天气,坐起身来,伸出另一只手插进头发里从前至后梳了一下,尽量让自己不像个泄尽气的车胎一样,“还没呢,哥会来做给我吃吗,我想吃太阳蛋。”

没过多久,甚至柳善皓有些不确定门口的碗筷是否已经被及时收走,门铃被按响,柳善皓以为是错觉。

透过猫眼瞧见的黄旼泫上面穿着一件平口袋藕色衬衣,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纸袋子。让柳善皓误以为是春天敲门来了。

后知后觉给他开门请他进来。对柳善皓的居住环境和生活习惯见怪不怪的黄旼泫淡定地踢开挡路的球鞋,打量了柳善皓一眼,只说了一句“去洗把脸。”便带着东西轻车熟路进了厨房。

柳善皓听话地到洗手间用冷水抹了两下发白的脸蛋,循着香味走近黄旼泫所在的位置,没打招呼便从背后环住了前者,头一歪,半张脸蹭到那个肩膀上,连同洗脸水一并。这让黄旼泫朝鸡蛋上撒罗勒的手抖了一下,“柳善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耍赖的巨型犬。”

“哈”地笑了一下,柳善皓搂着黄旼泫的腰不轻不重地来回晃悠了几下,类似跳节奏舒缓的交谊舞,他嗅了嗅味道,感叹完“好香”又说:“哥你怎么这么好?”

“有多好?”黄旼泫没有拨掉身上这条碍事儿的“大狗”,给他点名要吃的“太阳蛋”摆盘,然后挪了几步开始处理杏仁。

柳善皓不假思索道:“全世界最好。”

黄旼泫闻言,轻笑,“那也是白好,你全世界最没良心。”

不等柳善皓反驳,黄旼泫空出手拍了拍缠在腰上的胳膊,让它们的主人把鸡蛋端出去先吃掉,垫垫肚子先。

润滑到没有颗粒感的巧克力,口感醇厚的奶酪粉末和杏仁碎则刻意做得细密,两者搭配在一起,对比强烈。这比啤酒可厉害了,简直多巴胺帝国,柳善皓在心里默默点评道。更令他意外的是,一贯不乐意他碰酒的黄旼泫居然摸出了一个矮脚酒杯,倒上了焦糖白兰地。

“当作庆祝你放暑假,或者,帮我庆祝一下亲眼见证柳善皓第一次宁愿在家躺到下午都不出门骚扰别人这个奇迹。”他用白水碰了碰柳善皓的杯子。

“我本来有很多感谢的话要说,现在免了,我也收回刚才对哥你的夸奖。”

黄旼泫没在意,话锋一转,“昨天冠霖带着他那个叫朴志训的朋友来我店里了,”说罢,看了看柳善皓的脸色,还在正常范围,但眼神明显开始闪躲,“预定的名单上是那个人的名字,我没在意来的。不过,冠霖过来找我说话了,说好几天不见你,不晓得你在闹什么别扭。所以善皓啊,你如果不愿意让他知道,能不能告诉哥,你最近这么奇怪的理由?”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前阵子你不高兴我没太放在心上,现在情况好像更严重了,我担心你。这跟饿了要填饱肚子,病了要看医生一个道理,你有烦恼总得找人倾诉。”

“哥,”柳善皓终于开口,“如果你把一个人放在很重要的位置,而你从来没有得到对等的对待,甚至要他回头看你一眼,都是求而不得,你会不会很伤心?”

“如果那个人看不到你,你有没有想过也转过身看看你的身后,是不是有一个人也像你一样在等着前面的人回头找他。”

冷气声,呼吸声,连同心跳声一起,充斥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黄旼泫有点后悔一时冲动说了这番话。

他不是喝酒的那个但好像先醉了。此时他既希望柳善皓听的明白他言语中的意思,又矛盾地希望他永远别明白。




“肉块厚度1-2公分,烧烤温度175摄氏度,时间17-21分钟,这种工艺参数下的烤肉品质风味最足、口感最润滑饱满。”一块红肉不算安静地卧在火苗吞吐的铁丝网上,不像坐在对面的柳善皓一样只顾着吃肉,黄旼泫细细体会着一块红肉从脱离母体,被洗净,放到烤炉上,再到被炭火呛晕,直至脱水烤熟的过程里,细腻复杂的内心活动。“我说,柳善皓同学。”
“怎么了哥?”被点名的人唇上浮了层光亮的荤油,口中裹着尚未嚼碎的肉片,含糊不清地应道。
“慢点吃,我已经尽可能的往快里烤了,还是应付不了你。”黄旼泫语气里不开玩笑真的掺了一丝无奈,他右手持着夹子,看准时机翻动逐渐变化颜色的肉块,心里有些为自己一时耳根子软便答应留柳善皓在休店后吃烤肉而后悔,“小心烫啊,没人跟你抢。”
柳善皓挥舞着筷子,双眼在黄旼泫和滋滋作响的烤肉之间来回打转,几乎要用每个毛孔来表达愉悦。
黄旼泫每每都要亏他饿死鬼缠身,看到后者细长的四肢,又会感慨吃了那么多东西究竟到哪儿去了,“真是让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看到我这么有福气的吃相,哥还不够满足吗?”柳善皓用筷子新夹了一块肉,递到黄旼泫的嘴巴跟前,示意他张开嘴。
黄旼泫皱了皱眉,头往后缩了缩的不领情的模样换来柳善皓一脸心碎,“哥你是在嫌我吗?”
一向注重自我管理的黄主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在向这个弟弟妥协,他想,在这个时间,这一口下去,明天免不了又要在健身房多跑二十分钟。可结果他还是笑纳了,仿佛履行义务般,并且给予柳善皓一再追问的“是不是我喂你吃更香啊?”以肯定答案。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粘人的小孩?简直像加了过量水的糯米面团。黄旼泫数不清在心里问过多少遍这个问题。好在黏人却不烦人反而偶尔还让人觉得可爱,真不知道是否该庆幸自己遇到的是这么一块被糖浆与朱古力点缀其上的梦幻面团。
被冷落在一旁的柳同学的手机,界面是一款最新手游的暂停静止画面,换汤不换药的场景设计和世界观仍然能令柳善皓沉迷其中。他在这间需要提前一周预约的人气餐厅里靠刷脸占了张桌子,发誓要在黄旼泫打烊前将游戏打爆,奈何晚上的正餐时间耗了些功夫,摇尾乞怜求来一顿宵夜,终于在黄主厨将两盘上好的雪花肉和两盘薄薄嫩嫩的牛霖肉端上桌来前通了关。他按了暂停,准备享用完“主厨特供”再把“胜利”的字样截图保存。
“我一个下午杀了两百个外星人,拯救了世界,你一个下午收获了什么?”
“一点头痛。”
闻言,眼色百段的柳善皓放下餐具,作势要用沾着油星子的手给黄旼泫按摩头部。
黄旼泫伸手制止对面两只罪恶的爪子,一边问:“最近还跟冠霖一起玩游戏吗?”
果然,那双手仿佛瞬间失力似的抽了回去,落在了主人的大腿上,以僵硬的姿态传达本人的堂皇。
料事如神的黄诸葛早就看出柳善皓和赖冠霖之间不对劲,连续几天两个人没有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半径为五米的圆内,这相当不正常。要知道,作为这只人型树懒的替补栖居树的黄旼泫可以说是亲眼见证过此人对第一顺位的那颗树有多依赖。
没有继续追问,黄旼泫把最后两块肉放到柳善皓身前的瓷白色的碟子里,帮他把米观音斟到七分,他猜柳善皓绝对撑不过十秒。
第一秒,眼神闪烁了。
第二秒,手抬了起来。
第五秒,用筷子戳了戳模样喜人的肉。
第七名,放下筷子,叹气。
第九秒,嘴唇开始蠕动。
“旼泫哥。”
果然,“怎么,你现在给我表达的是’我没胃口’这种你生平从来没体验过的情绪吗?”
“哥你真讨厌!”
柳善皓一激动就下意识把鼻孔撑大,他这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很好玩。黄旼泫不厚道地开怀,考虑到弟弟单纯的心需要守护,于是赶忙遮住笑意,“说吧,在赖冠霖那儿碰什么壁了?”
对方嘀咕了一句“我又没说是他你怎么知道”被老神在在的黄旼泫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
柳善皓清了清嗓子,迎上黄旼泫的眼神,“我这几天听了很多歌。”
在黄旼泫“然后呢”的目光中继续补充道:“非常伤感的那一种,我听了觉得很难过,好像……”
“人一旦矫情起来,听什么都以为在唱自己。”
“!”几百根小细箭从柳善皓的眼睛出发,飞向非但不给予理解安慰还说风凉话的人,“我是真的真心real完全郁闷好吗!”
黄旼泫揉了揉这人柔软的黑发,试图安抚急得正在跺脚的他,“好了,赶紧吃完,一会儿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别不开心。”
“真的吗?”柳善皓的眼神立刻一改上一秒的阴霾密布,“那我能喝酒吗?”
“这个不行,除了这个。”现在的小孩好的不学,非要学人借酒浇愁。
“那你背我回去,像以前那样。”
“……善皓啊,现在你比我高了。”
“明明说我想做什么都行,真狡猾。”
龙虾和章鱼被他调理算死得其所,鱼虾是仿佛自己将自己拍打松脆了跳进盘子里,有余欲地把来自德龙省的连爪子的颜色都要挑剔的布黑斯鸡做成搭配沙律的酥皮盒,这样的面对各种难处理的食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黄主厨,对柳善皓可谓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在初夏,凉爽不再的夜里,黄旼泫承受住突然跳到他背上的柳善皓,走过几步,前额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像过去轻易。然而看到跳到他前面脸上挂着笑容的家伙,他竟然还是发自真心的笑了,甚至比对方笑得还要开心。
这一瞬间,所有不快乐的心事都被驱走了似的。

3 9

 

第二天金钟仁和都暻秀在同一张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走得匆忙没带内裤的金钟仁只得向都暻秀先借了一条凑活穿。不得不说,金钟大做事向来还是靠谱的,单凭行李箱里大大小小的物件,都暻秀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满分。

也正是因为金钟大细致地将内裤买的正正好好是都暻秀的尺寸,所以当都暻秀忙着研究菜单,准备开口询问已经冲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的金钟仁,目光不由得落到了后者身上的某个地方——按理说金钟仁精瘦的腰臀是比都暻秀要再稍微细上一圈的,可那个部位却被勒出了个有些夸张的形状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想起上一次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都暻秀呲了下牙,感觉身为男性的尊严有点受挫,又下意识地揉了揉仍旧隐隐酸痛的下半截身体,真诚地对金钟仁说:“你下回忘带什么也别忘带内衣了。”

金钟仁本就满脑子黄色思想,都暻秀的小心思他秒懂,贼兮兮地说:“老公我这也算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了,人哪还能没个长处啊,你说对吧。”本以为这番言论肯定是没好果子吃了,没想到都暻秀仅仅给他个白眼,算是勉为其难的接受了那句“老公”,让他看看中午有没有想吃的,“你那份送你自己的房间去吃,免得被人说什么。”

金钟仁不乐意听这话,“能说什么?我怕什么?”

见他又犯老毛病,都暻秀不由叹气,你不怕,我怕,“你又较劲儿了,我不想吵架的。”

一口喝掉半瓶矿泉水后,金钟仁用大鱼际敲了两下额头,垂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抱歉。”他这幅模样,反倒让都暻秀觉得过意不去,想主动说点软话,又听见那人换了轻快的声调说:“我们一起出去吃吧,走远一点,好吗?”

都暻秀身形一顿,放下手中的菜单,笑着答应了。

 

与此同时,朴灿烈和边伯贤两个人还在朴灿烈公寓的沙发上不省人事。

因为圣诞的关系,所有的商户都忙碌异常,被朴灿烈碰洒在地汤水小吃已经没法看,于是他们只得进屋后又叫了份炸啤,先找点别的事情做,来打发等待外卖的时间。边伯贤轻车熟路的翻出《小鬼当家》,想配合着节日气氛。从他走进屋里的那一刻起,朴灿烈就一直抓着他的手没放开过,力度也不小,不像是饿了好几顿的人。边伯贤不禁打趣他:“朴先生,都不给我倒杯水喝吗?”

“你不渴。”朴灿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接着将视线转会到电视上。

边伯贤失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渴,你都没问过我渴不渴。”

朴灿烈再次把头转过来,眼睛里充斥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失的红血丝,眼睛下面还有乌青的黑眼圈,但它们都难以掩盖渐渐浮现的笑意,手还是攥得紧紧的,“那,请问这位边先生,你口渴吗?”

“嗯,我……”那个“渴”字还没说出来,边伯贤感觉被人用力拉了一下,然后嘴唇便被一片温暖与湿润包裹了。

这是一个极为单纯的亲吻,他们彼此了解,不会不知道对方下一步的动作。过去,他们每次见面的最后一部分,基本都要云雨一番来加“深感情基础”,但今时不同以往,朴灿烈只想专心地跟边伯贤接个吻,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倾注其中,然后期待一切都像边伯贤说的那样变好。

电影第一部接近尾声,外卖才到。边伯贤结了帐把吃的往茶几上摆的时候才注意到首尔的上空又飘起了雪花,他有些兴奋的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在雪天吃炸鸡配啤酒,“你知道吗,你应该不知道,之前有一部很很火的电视剧里女主角说过……”

“初雪这一天,要吃炸鸡喝啤酒。”朴灿烈说完呷了口啤酒,发出痛快的“咔”的声音。

边伯贤有点诧异,跟他碰了碰杯,“朴总日理万机还有空看这些东西呢?”

“我猜的,你的心思很容易猜。”

边伯贤一时间说不上话来,如果他的心思真的那么很容易猜的话,那为什么朴灿烈的样子根本不像是看得出来他对他朴灿烈的感情一天天的认真起来,他那种想跟他天长地久的与一开始的态度背道而驰的心思,按照朴灿烈一贯的作风,他是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的。或许现在朴灿烈心里只是觉得边伯贤这个人是他交往过的所有人里面比较重情义的,感动罢了。抓了一根鸡腿放进嘴里,边伯贤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把心里话说出口。

没人在意电视里的画面,小凯文跟两个笨贼斗智斗勇的情节跌宕起伏,可因为不止一次看过的缘故,不再让人提心吊胆,也没法引人发笑了。边伯贤认识朴灿烈的时候,朴灿烈俨然已经成为一个笑容里被虚情假意割据了大部分领地的男人,他错过了他过去美好的部分,见证着他看似光鲜实则有苦难言的现在,而他的将来,甚至是他的明天,他都随时可能失去参与的资格。想到这里,边伯贤没了胃口。

朴灿烈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边伯贤停在半空的手,“在想什么?”

“啊?哦,没什么,在想这么多要怎么吃完,我快吃不下了,呵呵。”

“可以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我想听。”朴灿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边伯贤被他这话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什,什么真实的想法,我真是吃不下了,不是心疼你想让你多吃的。”

朴灿烈摇了摇头,没再吭声。这几天的工夫他看透了很多事情也看透了很多人,哪怕早知道本就没有多少可以投资信任与期待的地方,还是会在被现实狠狠推倒在地时觉得猝不及防。而边伯贤,是所有理所当然里的意料之外,他再世故再油滑,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做不到刀枪不入,也不是块儿千年寒冰,会脆弱,也会被感动,但同时,还会怯懦。边伯贤在混沌中中给他一束光,他开始希望边伯贤能够说点什么或者干脆做点什么,把他拖出现在的局面,他不想做主动的那一个。朴灿烈深感自己无论何时,都还是想做那个只盈利不付出的奸商。

在这个世界上说不出口的话太多了,你能不能帮我,你能不能陪我,你对我很重要,你能不能不要走,到最后落在口边的都变成了:没有你,我一个人也可以;或者,没有你,还会有别人。

许多人都因此错过,以及朴灿烈和边伯贤,皆是各怀鬼胎,把自己带入第一人称的人。

就这样,看似相安无事地在暖气很足的客厅里睡着了。

朴灿烈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边伯贤也是。

 

雪是后半夜停的,厚厚地盖了一层。吴世勋的司机要接吴小少去开会,地上的雪被铲掉又覆了层冰,不敢开得太快,只得起了个大早。正准备出门,吴小少的电话已经打来了,说今天不用接他了,可以放一天假。

“可是,大少爷他……”

“没什么可是的,他不会追究你的,按我说的来就可以。”

挂断电话的吴世勋刮掉最后一块剃须膏,长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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